懷頭他拉的梨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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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夜半抵達這座意為“金色的世界”卻缺少雨水的城市。

深秋的風從四面八方擁堵過來,密聚在身體周圍,近處和遠處的霓虹發出微弱的光芒。出租車司機催促聲起:快上,快上,此處不讓停車。我被熙攘的人群裹挾,哨子一樣響亮的風催促自己裹緊上衣。

深夜十二點,八音河已安靜,兩邊燈光早已歇息,遠處摩天輪在漆黑的夜里失去光芒。這和五月十點的景截然不同,那時候我為了一場排球賽從遠處趕來,和一群沒心沒肺的人打鬧嬉笑,空氣中彌漫著花朵的清香味,柳色青青……音樂聲起,八音河的霓虹一浪高過一浪。

很多年前,我讀海子一首關于德令哈的詩,他說“姐姐 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當“戈壁”和“兩手空空”以及“淚滴”有了關系時,便生出許多的悲壯來。

這或許和心境有了關系。我在想,如若當時的海子在途經德令哈時,有佳人相伴,心情愉快,沒準寫出來的詩歌就是陽光的,積極的,或者是用來歌頌的。沒準也會將石頭看成金子。

就像夜半時分闖入這座城市的我,看著周圍陌生的面孔,在黑暗和冷風里無法生出半點因打破常規生活而應有的喜悅。好在,旁邊還有美蘭。

一層比一層深沉的黑暗由近及遠,遠處的廣告牌下有一個人影。他并不是壞人,不是我們想象中的魑魅魍魎,他只是一個行人,在街頭停留。或者,在等一個人,會合,然后匆匆離開。

對那個人影只是猜想,僅僅只是猜想,就像我猜想天亮之后會是什么天氣。

我希望會是一個晴天,有大的太陽和柔和的風。

清晨出門,德令哈的天空有大太陽,但也有大風。風依然響亮,街道鮮見行人,干凈,整潔。我們乘車,目標是一條名叫巴勒更的河流。巴勒更也應該是蒙古語,但我問及別人,他們也不知“巴勒更”為何意。后來查百度,說“巴勒”是“和好”的意思,所以我情愿相信百度是正確的。

確切地說,巴勒更并不是一條河的名字,它應該是幾條或大或小的河流連接起來的流域。只因近期河水泛濫,水土流失嚴重,需要流域治理。而我,本來是“巴勒更”的路人甲,卻要在某個特定的時間段需要去一趟那里,即便沒什么用。而在去“巴勒更”之前還要參加一次會議,就在懷頭他拉的鎮政府里。

懷頭他拉距德令哈有五十公里的車程。出城,沿途可見直立的青楊,楊樹葉子已泛黃,甚至還有的整片都是紅色,這在滿眼盡是沙丘、石粒的戈壁上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

正前方是強烈的陽光,光線從蔚藍色深處的天空一絲不茍地落下來,青楊或黃或紅的葉片泛著亮光,呼啦啦被風吹過,就像是無數個天使合唱,舞蹈,迅速地閃退,又有無數個天使出現在眼底,合唱,舞蹈。

友人說此處樹木不易成活,這些活著的樹木應是花了很大代價才得以保留。于是,忍不住扭頭多看幾眼那些在風里唱歌的楊樹。

然后,越來越多的石頭顯現在眼前,看到一望無垠的戈壁,看到生長在戈壁灘上一簇簇堅硬的紅色駱駝刺。打開車窗,聽到風聲呼嘯,似是裹挾著小顆粒的石子,又像是飛快駛過的箭鏃發出的聲音,恍如千軍萬馬就在身旁。

然后,遠遠看見樹木、人家,看到兩旁的樹木在風里瀟瀟不已。還有一條新修的柏油路,那是一條通往懷頭他拉的小徑。

我從人聲鼎沸的會議場逃離,和美蘭一起在懷頭他拉狹窄的巷道里隨意穿行。

懷頭他拉是蒙古語,翻譯過來便是能長莊稼的地方。所以,“懷頭他拉”比起形容石頭、戈壁、駱駝刺所用的強硬、蒼涼、一望無垠等詞語要美好一些,也更顯柔軟。

此時的懷頭他拉沒有電,巷道兩旁的餐廳門口擺放著發電機,發電機發出轟鳴聲,一只狗跑過來盯著發動機看,抬起后腿撒了一泡尿,我和美蘭大笑,并感嘆它對所有事物,都那么專一。

懷頭他拉的巷道里有戴著老花鏡的老人在曬太陽,他們拄著拐杖坐在小木椅上看行進的陌生面孔,有小孩在跑,也有大人跑過去抓住她肉嘟嘟的胳膊。巷道兩旁的樹木高大,樹葉已呈金黃色,隨著風撲撲簌簌往下掉,又順著風的力量卷向近旁的角落。

旁邊的空地上有人在晾曬青稞和油菜籽,青稞顆粒飽滿,色澤明亮。油菜籽大而黑,在空地上波浪般起伏。坐在旁邊的人們大聲地笑談,將豐收后的喜悅掛在臉上。或許,他們只是假裝笑談,而所有目光卻聚集在豐收的糧食上,看到一只蟲子在里面,即便構不成什么威脅,也要伸長了胳膊將它們一個個撿拾出來。

豐收總是好的,可以看到更多的笑臉。

左邊的巷道顯得狹小,但干凈。旁邊是簡樸的院落,對開的木門上,鑲著盤花鐵扣,鐵扣上有鎖。院里一棵大梨樹,將粗壯的枝丫伸向空中,枝上綴滿了果子,黃燦燦的,發出誘人的光澤。

“你看,有果子!”身旁的美蘭發出驚呼聲。高分貝的音量彰顯出她看見果子時的驚喜。

“想不到這個地方也有果子,很想嘗嘗是什么味道,說不定很好吃呢!”美蘭毫不掩飾她的想法。

“好想吃啊!”這恰恰也是我的想法。

我倆用眼光丈量墻的高度。在小時候,我也曾經偷摘過別人家的果子,面前的墻實在不算太高,我定然能翻過去。但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我還是逼迫自己放棄不良想法。

轉身向前,正對的巷道盡頭是一扇敞開的鐵門,鐵門高大、霸氣。上面鑲滿鉚釘,在陽光下發出锃亮的光。美蘭叩響鐵環,期望有人來問詢。但久叩之后,依然無人應答。我們便試探地往里走,很害怕有一只狗跑出來堵住去路。

院子里的秋花開得風生水起,芫荽梅、大麗花、一品紅等,一簇簇甚是鮮亮。院子中央也有一棵梨樹,枝丫上綴滿了果子。

許是這棵梨樹讓我們的膽子大起來,便大聲地叫喊:“屋里有人嗎?”七八聲過去依然見不到人影。我們站在院落中間感受一種前所未有的尷尬,進退不是。

正在猶豫要不要低頭出門去,只聽屋內有人高喊:“快來屋里坐啊”!

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話音未落,她已出現在我們的視野里,頭上裹著頭巾,花白頭發從頭巾中鉆出來,裸露在風里。她滿臉堆笑,額頭的皺紋深似秋日菊花。

她依然笑,邀請我們進屋,她毫無戒備,如同和我們熟識許久。我們看著院子中央的梨樹,欲言又止。

“你們是不是不愿意進屋坐,那就坐在太陽底下吧,我去拿凳子。”她的漢語說得磕磕絆絆,她許是有不太嚴重的關節炎疾病,有些跛腳。

她拿了小木椅和茶水杯,她將馨香的奶茶倒進干凈的白瓷杯里。說喝啊,喝啊。

陌生人,您緣何這么熱情,您對每一個無端造訪的人都會這么熱情嗎?

“阿姨,您是蒙古族嗎?”

“嗷呀,我是蒙古族,我們一家都是蒙古族,我的尕娃和他的媳婦都去了夏窩子,家里只有我一個人,喝呀,喝奶茶呀,香的很!”

奶茶果然很香,香味馥郁撲鼻,和城里用盒裝奶子煮出來的奶茶截然不同。

“一個夏天,幾乎都是我一個人,我的尕娃有時候也會來,給我送東西來。他們很快就會把羊群趕到冬窩子,等他們到了冬窩子,回家的時間就會多一些。你們在路上有沒有看到遷徙的羊群,說不定我的尕娃正在路上走著呢。”

我們在路上看到了一群一群的羊群,看到駱駝馱著褡褳,但確實不知道那是準備遷徙的牧人,他們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中緩慢地行走。渴了喝口水,餓了吃口干糧。

感覺老婦人許久都未曾說話了,她滔滔不絕,我們似是她的親人,她要把滿腔的話兒都要說給我們聽。

我們一邊喝著奶茶,一邊聽她講,她也不問我們是做什么的,怎么就闖到她們家了,她只管說她想說的話,再把面前的茶杯填滿。

我的眼光不自覺地落在眼前的梨樹上,梨子的顏色真好看,黃燦燦的,似是已熟透。

“阿姨,你們這個梨子賣么?”我還是忍不住問。

“不賣,這個梨子沒人要吧?”

“這么好看,怎么會沒人要呢?我買一些可以嗎?”

“不賣,這個果子酸得很,真的。如果你想吃,你就吃,不賣!”

我和美蘭站在樹底下挑最好看的果子,摘下來用手擦一下便放進嘴里,大咬一口。

酸!澀!不能忍。有沙棘的味道,無法下咽。

“我說了酸得很,你有些不相信吧?”旁邊的老婦人笑著說。

看上去梨子的形狀和顏色都像極了長在我家鄉的香水梨,香水梨香甜可口又綿軟,但眼前叫不上名的梨樹結出的梨子味道只有酸澀,是名副其實的酸梨。

“現在酸,到了冬天就不酸了。”老婦人看著我難過的表情帶著歉意說。

“到冬天的時候就變黑了,放到爐火上燉,再放點酥油,潤肺,還可以止咳嗽。”

“要不你摘上些,拿回去放到冬天,再吃嘛,就不酸。”

這是她的原話,我原封不動地放在這里。真的,我很感動。我無端闖入一個陌生的環境,卻被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打動,被她熱情的舉動和言語感動。她相信我是一個好人,我們是彼此的陌生人,卻在陽光下變得熟悉。

“我們這里挺好的,有羊,有駱駝,還有馬,可以換成錢,然后蓋房子。我的尕娃不讓我受苦。”

“但是他們忙,沒有時間來這里,你們來我很高興,你冬天的時候再來,說不定能見到我的尕娃和媳婦,他們很友好。”

冬天時候的風應該比秋天的風還凜冽,可是有什么關系呢?她的奶茶是暖的,她的言語是暖的,到了冬天,梨子也變好吃了。

我相信她說的所有話,我說好。

甚至,不用等到冬天,就在當下,如果我有閑暇時間可以揮霍,我情愿在她長著酸澀梨子的院落里住幾天,每天自然醒,看穿過玻璃窗的明亮光線,聽風吹徹戈壁發出歡快的鳴叫,看一只狗將尿撒在院墻角落里,聽黛青塔娜唱那首《寂靜的天空》:

日升月落

生生不息的世界

永恒的遠方

你的輪廓在夕陽中融化

找到了一種幸福足以悲傷

沉默的祈禱只為安撫執著的靈魂

當一切歸還于寂靜

我別無渴求

但我不能,我記得此次來這里的目的,即便沒什么用,還是要去我必須要去的地方。

“你要是看見遷徙的羊群,有著藍色記號的是我們家的羊,你告訴他我在想著他們。記住啊,我的尕娃叫布日固德”

告別,再向西。荒無人煙,那些堅硬而又荒涼的詞語再一次撲面而來。手機信號消失,眼前的世界巨大而陌生,大雪染白了遠處的山嶺,綿延到看不見的遠方。仰頭四十五度,被風洗過的天滲透出鮮亮的藍,甚者,看見這種藍的時候忍不住想流淚。風聲依然,駱駝刺傾斜著身子,與風對抗。

看不到一輛車,也見不到行人,四野八荒皆是低矮的植物在風里嘶鳴,發出千軍萬馬殺伐一般的聲音。

遠處有羊群緩慢行走,但是沒有藍色的記號。

我從失望中回頭,再將眼光投向遠方,希望對面來的漢子或女子有著烏黑蓬松的發,他們趕著藍色的羊群,有三兩只牧羊犬跑去來回。我可以停下車問他是不是叫布日固德。

沒有,只是想象。

荒原一望無際,車在狹窄的起伏路上顛簸行駛,旁邊的友人提醒司機盡量不要碾壓草皮。我依然找尋在路上行走的羊群。

夕陽西下,車子到達了巴勒更附近,那是一條不堪重負的虛弱的河么?看上去千瘡百孔,河床裸露,沒有流水。

機械轟鳴,塵土飛揚,雪山近在眼前,我站在河岸之上,看夕陽下群山發出耀眼的銀色。我在想那些遷徙的羊群究竟要吃什么,這滿地鮮紅的駱駝草是它們的食物嗎?

對岸是幾頂簡易的帳篷,幾只狗在帳篷前吐著舌頭,令人望而卻步。一只有著紅色毛發的小狐在視線里逃走,一只蜥蜴快速地逃竄。我不是入侵者,那些轟鳴的機械也不想破壞它們的生存環境。但凡修建,本意是為了更好,更強,更便捷。但在修建的過程不可避免地會驚擾到這里的生物,它們用驚恐的眼神打量這些沒經它們允許而擅自闖入的人類。但也只能是逃離到相對安全的地方。幾只野雞排著隊從不遠處不慌不忙地走過,看不出它們的驚慌失措,或許是已經適應了這幾日機械的轟鳴聲。

我是陌生人,我是巴勒更的路人甲。我不懂河流的語言,我不懂動物的表情,我只是覺得它們可愛,并試圖用手機拍下它們可愛的樣子,但它們在布滿荊棘和小灌木的戈壁灘上是高手,瞬間逃離得無影無蹤,大概在離開一段距離后,開始嘲笑我的愚笨。

我朝著它們逃竄的方向望過去。看到一群緩慢行走的羊群,牧人騎著馬,趕著駱駝。那幾只吐著舌頭的狗如離弦的箭一樣沖出去,大聲地喊叫。

我擔憂牧人會從馬上跌落,擔心羊群會受到驚嚇,擔心駱駝往相反的方向跑去。可是并沒有,羊群依然緩慢地行走,那幾只狗停在離羊群較遠的地方,仰著頭無關緊要地叫喚一兩聲,從當初的氣勢洶洶變得乖巧溫順,似乎跑過去只是為了和羊群打個照面。果然,羊群離開一段距離后,它們又順著原路跑回來。

機械依然轟鳴,我想象中憂傷的蒙古長調在草原盡頭被石頭占有。剛剛走過的牧人會不會和布日固德有著親戚關系,他會不會唱一首叫《鴻雁》的蒙古歌曲?

我在百度上查詢“布日固德”,是雄鷹的意思。看上去,這首深情的歌似是專門是寫給布日固德的,而在這片一望無垠的草原上每天會有多少個布日固德走過,又有多少個母親在想著他們。

此時,那個被母親思念著的布日固德正趕著他的藍色羊群,用流水般平緩的速度跨過一座山,穿過長滿石頭和蒿草的原野,再到一條有水的河流。布日固德看見大片金色的陽光,懷頭他拉的樹正在陽光和風里歌唱,大概,母親和布日固德也在用無聲卻歡快的言語歌唱,還有梨樹。

明天是個美好的詞匯,所有的希望都會在明天實現。

責編:劉海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