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野馬灘  (外一篇)

4.jpg

秋日的草原是如此遼闊高遠,在這片看似荒涼的土地上,呈現的是生命的壯麗與豪邁。

2.jpg

這棵叫“長調”的紅柳在曠野中頑強生長,在落日余暉中綻放著屬于自己的璀璨。

6.jpg

新的一天開始了,朝霞中的艾斯力金草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5.jpg

熔金落日之下,艾斯力金草原因為紅柳而變得越發雄渾凜冽、壯麗奇譎。

3.jpg

繁盛的果實在密林和草地深處竊竊私語,用醞釀了一個夏天的情誼表達著對遠方客人的問候。

1.jpg

這些在戈壁荒漠中頑強生長的植物,在烈日和陽光的淬煉下,變得越發勇敢、堅韌。

車內一片歡騰笑語。此行是去野馬灘參加草原詩會。

野馬灘,位于柴達木盆地德令哈與希里溝之間,是一塊面積不小的漫坡山環地帶。當年在德令哈生活,沒少聽說過野馬灘的名字,每每聽說這一名字,總能想象到野馬群奔騰呼嘯塵土飛揚的磅礴景象。

馬是草原的靈魂。那駿馬飛馳的情景單憑猜想就能讓人激情澎湃熱血沸騰,可惜從來不曾親眼目睹。那時,父親常常去那里工作、采訪,也不時會給我們講些在野馬灘的故事和趣聞。野馬灘,成了我記憶深處一片充滿詩意的土地。

我們到達野馬灘時,正值午后。

天空是那樣的湛藍,遠處的祁連山脈巍峨雄壯、連綿起伏。云彩投影在嶙峋的山崖,留下黛色的巨大的陰影,仿佛嵌在山巔的一朵朵造型各異的花朵。

雖然沒有見到野馬或者馬群,可野馬灘仍然給了我們足夠的驚喜。在我的記憶中,柴達木盆地的大多數地方都呈現出荒漠或半荒漠的景觀。從少年時代起,戈壁和荒漠就是我們最常見的風景。此行令人意外的是,在離德令哈市區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竟有這樣一片開闊壯美的草原:金黃色的芨芨草高可沒膝,有些地方甚至有半人之高。微風拂過,草尖若波浪般顫動,那旋律、節奏猶如小提琴弦音劃過心尖,悠揚、自如。在挺立的草莖上,寫滿了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安詳與毫不妥協。

一面還有夏的影子,草原上的陽光炙熱而濃烈。

一面已是秋的氣象:一簇簇、一叢叢芨芨草威武、雄壯,在原野上兀自挺立,在微風中呈現出秋天最美的金黃。

風纏繞著草,草連帶著風。

風過處,草葉向一個方向搖曳,那風的印痕仿若流淌的旋律在大地輕輕戰栗,在藍天下搖曳、呢喃。

因為有了風的加盟,野馬灘這秋天的草似乎不再像我見過的春天的草那樣謙卑,那樣彬彬有禮。它們看上去更自由、更歡快、也更恣肆,仿佛經過季節的洗禮,終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樣。

風從草尖掠過,從我的發梢掠過,也從我的心頭掠過。

金色的草原因為風的加入愈加奔放、舒展,所有的草都在搖曳,大地仿佛也在搖曳。

看吶,在風沙、烈日和時光的淬煉下,這些芨芨草已經完全沒有了春日里萌芽初生時的那份柔軟和嬌弱,也沒有夏日牧草的明媚與艷麗,它們透著一股凜冽之氣、傲然之氣,渾身上下沾滿了塵土,卻依然高高地昂起了頭顱。

望著那閃著金光的草尖,感受這大自然最美的音樂,我仿佛看到少年時代那些熱騰騰的歡笑和奔跑,那些嬉戲與打鬧……

我熟悉這風,我嗅到了少年時在德令哈常見的那一派自由、灑脫、無拘無束的風的味道。

那些年輕的漢族、蒙古族、藏族作家、詩人們正在蒙古包前舉行關于《秋天》的同題詩作,人群里不時傳來朗朗的笑聲。這些長年生活在牧區的人們對風早已司空見慣了吧,詩會沒有因為風而有片刻停頓。

風不時把這些身著民族服裝的青年男女的頭發、衣帽揚起來吹起來,引來的只是一陣陣更加爽朗的笑聲。他們一點也不懼怕這風,相反,倒是借助風的力量更用力地展示自己內心的飛揚與喜悅……

這些曾經驍勇善戰的游牧民族的后代,此刻,在這片秋風獵獵的草原上用狂熱的眼神、火熱的語言以及羞澀的神情,表達著他們內心對文學無比的喜愛與敬畏。那些語言我雖然聽不懂,可我,卻分明感受到了他們內心的熾熱,感受到了他們對詩歌水波一樣的柔情與熱愛……

這笑聲,這場景,讓我不由地想起父親年輕時在德令哈和他的伙伴們一起創辦《瀚海潮》時的激情噴涌。那時,物質條件相對匱乏,父親比我現在還年輕吧。我的少年時光最常有的記憶片斷就是父親和他的那些文學伙伴們在家中高談闊論以至爭得面紅耳赤的情景……

心變得越發溫熱。在這樣的荒原曠野,我不僅領略了一份難得的草原之美,也觸摸到了民族文化交流、碰撞的溫度,感受到了那一份從來不曾中斷的文學脈動。是的,在這片看似荒涼的土地上,誕生的卻不是荒蕪,從來不是。相反,那豐盈的精神之美,那需要世代相傳的文脈一直都在。

風大起來,整個草原變得越發剛勁熱烈,金黃的芨芨草昂著頭顱在歌唱,那是氣勢雄渾的大合唱。

芨芨草在縱情歌舞,那高昂的氣勢合著詩歌的朗誦聲,仿佛形成了多種樂器協同作戰的交響樂。我恍若聽到了萬馬奔騰的嘶鳴,見到了馬群揚鬃奮蹄的場景……

沒膝的草浪隨著風勢一起一伏。風,無所顧忌地在草浪間沖開一個又一個弧線形的旋渦,每一個旋渦看上去都圓潤、飽滿,呈露出秋日草原應有的豐腴。這是大自然最優雅的舞蹈與合唱,是草原的狂歡,是草原自己揮就的詩篇:雄渾,壯闊,不同凡響。

很偶然地,會有一兩株蒲公英躍入眼簾,它們那一頭密如蛛網白色長絨毛似的種子大多已被風吹向遠方,如今,在幾乎光禿禿的枝干上殘存的少量種子正在等待更大的風。它們知道,風越大,它們走得越遠;也只有走得越遠,才能把草原的夢想帶向更遠的遠方。

不遠處有牦牛哞叫著,兩頭牦牛一長一短地應和著。這聲音,仿佛合唱中摻雜著的一兩聲獨白,又仿若協奏曲主奏與協奏之間彼此的呼應,整個樂曲于是越發迂回曲折、耐人尋味。

漸漸地,和聲中糅合了大地上的一切聲響與氣息,這讓我們更清晰地聽到風從遠方匯聚而來的歌唱,聽到它掠過草尖時發出的呢喃與絮語,聽到它在那些詩人肩頭額前徘徊時所有的留戀與不舍……

芨芨草在西部雄渾又壯美的曠野中搖曳,甚至吶喊。它用我們聽不懂的語言對風訴說著自己內心火一般的情懷。

風一定掌握著這片草原的所有秘密吧?

它摩挲過這片草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每一顆細小的沙礫。它和草原惺惺相惜,它為草原增添勇武和彪悍,它也愿意為草原緘默不語。

風浩浩蕩蕩而來,又悄無聲息而去。它為草原捎來遠方雪山、戈壁、落日和河流的問候,又從這里帶走芨芨草、蒙古包、野牦牛和牧人的訊息。

黃昏漸漸來臨,這是一天中光線最美的時刻。

似乎是為了給光線讓位,風就在這時毫無預兆地停了。草原恢復了原本的寂靜。

那燦爛的金黃的芨芨草在陽光的映照下呈現出酒紅色的光澤。這光澤,如同大自然給草葉的加冕,讓整個大地都呈現出一種令人贊嘆的高貴氣質。

這金紅色的光芒柔軟又炫目,和著天邊的晚霞閃爍出醉人的光彩。

歸途中,同行的伙伴哼唱起那首由席慕蓉作詞、烏蘭托嘎作曲的《父親的草原母親的河》,蒙古語、漢語版的歌詞一時流淌、交匯在熱鬧的車廂中:

父親曾經形容草原的清香/讓他在天涯海角也從不能相忘/母親總愛描摹那大河浩蕩/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遙遠的家鄉/如今終于見到這遼闊大地/站在芬芳的草原上我淚落如雨/河水在傳唱著祖先的祝福/保佑漂泊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啊!父親的草原/啊!母親的河……

車窗外,整個野馬灘披上了鍍金般的華美。

紅柳、長調和遠方

黑色的柏油路在莽莽蒼蒼的田野、草灘、戈壁、荒漠中向遠方延伸。

天是那樣藍,藍得澄澈,藍得透明,藍得讓人心生醉意。

這是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都蘭縣。都蘭,蒙古語,意為“溫暖”。公元四至七世紀,這里曾是吐谷渾王朝的領地。吐谷渾王朝縱橫捭闔的歷史和那個風云變幻的時代在這片土地上鐫刻著深深的印痕。

這里也曾是南絲綢之路的必經之地,從熱水吐蕃大墓出土的絲綢不僅式樣繁多,而且精美絕倫。我曾在畫冊中見識過一片含綬鳥織錦絲綢品,那絢爛的色澤、華麗的線條,加上紋飾中傳遞出的繁復而神秘的異域信息,實在令人過目難忘。都蘭,也因此在記憶中幽遠、深邃,閃著歲月沉淀之后那一份輕盈靈動卻又厚重磅礴的光華與柔美……

就是在這樣的沉思與懷想中,我遇到了那片紅柳。

那片紅柳生長在都蘭縣宗加鎮的艾斯力金草原,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青海蒙古長調音樂”的傳承人、蒙古族歌手國衛的家門口。國衛和他的家人還為其中一棵在曠野中單獨生長的紅柳取名“長調”。

那天,一到國衛家,我們就仿佛進入了色彩的幻境。到處是大片大片油畫般的絢爛:三四頂潔白的蒙古包散落在遼闊的原野,澄澈的天空瓦藍瓦藍;粗壯勁拔的紅柳枝干是那樣蒼灰,頂端細軟的枝條卻又紅得耀眼;那結滿了褐紅色、紫紅色果實的野生白刺在陽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彩;遠處,是金黃燦爛的芨芨草和潔白的蘆葦絮迎風搖曳;更遠處,則是終年積雪連綿不絕的昆侖山……

空氣是那樣清新,到處充滿了漿果、野草的氣息。那是一種大自然最純樸的味道,也是身居鬧市的我們暌違已久的味道。

國衛的家人熱情地為我們斟上奶茶,滾燙的奶茶上還放著新鮮酥油,奶香、茶香、酥油香混合彌散出大草原才有的醇厚和芳香。

國衛家的蒙古包右側是一大片面積上千畝的原始紅柳林。遠遠看去,紅柳密密匝匝,如火如荼。那一簇簇在干旱與荒寂中頑強生長的植物仿佛一團團燃燒的生命。

這些紅柳大多已有幾百年的歷史了,它們斑駁遒勁,粗壯的根系祼露在地表,灰褐色的枝干向大地蓬勃著,向天空吶喊著。那古樸的枝枝杈杈相互交錯、千姿百態,仿佛要把歲月所有的悲歡都盡情地展露給我們。

走近了,你會發現這些紅柳結著伴拉著手,相互撫慰支撐,任陽光傾灑其間,留下細碎飄忽的影子。

林地長滿了歪斜而又茂盛的雜草,將所有通向密林深處的道路都遮蓋得嚴嚴實實。

這些紅柳歷經歲月洗禮,早已不同于我們常見的紅柳,植株最大的有9米來高,粗壯的竟需兩人合抱。它們盤根錯節,讓人無法分辨那裸露在地表的根須到底是哪一株紅柳的,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干哪里是根。它們的根扎入土地二三十米,才在這干旱鹽漬的土地上繁育出一片又一片濃陰。

這些在戈壁荒漠長得郁郁蔥蔥的紅柳,生命力是這樣頑強,它們和所有柴達木的開拓者、建設者一樣,也有過在這片土地上努力適應的過程吧?幾百年的雨打風吹,它們承受了多少艱辛和考驗,才在這曾經的不毛之地擁有了屬于自己的一片領地。

那一份勇敢、堅韌和無以言表的雄性的力量征服了我,只覺得胸腔里有一股說不出的黏稠的悲壯或者豪邁感要噴涌而出。

我撫摸著紅柳那粗硬干澀的樹干,它用細瘦而又柔軟的枝條輕輕回應著我。這剛與柔的完美結合讓我不能不再一次驚嘆造物主的神奇。

走進林中,才發現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個植物迷宮,或者是寫滿故事和寓言的神秘國度:大地上到處有結實的孢子,到處有即將崩裂逃亡的種子,到處是干燥、卷曲卻又富有韌性的枝條,到處是翻滾、旋轉而又充滿動感的葉片……瞧,鈴鐺草掛滿了成串的薄得透亮的“鈴鐺”;樸實無華的駱駝蓬也在一簇簇、一叢叢地爭奇斗妍;芨芨草隨風歌舞,像是風塵仆仆地要去趕赴一個約會……低矮的植物糾纏在地表,相互竊竊私語;繁盛的果實卻隱在密林和草地深處,緘默不語,仿佛是在醞釀一個又一個秘密。

腳下是板結、干硬、泛著鹽花的鹽堿地,紅柳、蘆葦、白刺和這眾多的低矮植物卻硬是在這鹽堿地上頑強地生長著,從大地深處攫取水分,開拓出這樣一個蓬勃的世界,讓大地變得如此色彩繽紛,讓這偏遠荒涼的土地洋溢出如此生氣勃勃又如此興味盎然的生命律動。

我們來得不巧,長調歌手國衛去省城參加演出了。作為“全國十大蒙古語原生態歌手”之一的國衛早已成為這方土地的傳奇人物,他用天籟般的歌聲演繹著這片土地的豐饒與美麗,也用其歌聲吸引著更多的人來這里探尋藝術之美與自然之美。

一想到這些紅柳每天都能聽到國衛悠長、純凈而又渾厚的蒙古長調,我越發感覺它們身上充滿靈氣,每一條枝丫每一片葉子仿佛都跳蕩著音符。尤其是那別具一格的“長調”,在荒原曠野獨自綻放著屬于自己的璀璨,那孤寂的光暈使它看上去更加優雅、從容,也更加卓爾不群。不禁想起中學時代讀過的席慕蓉的《孤獨的樹》:“于是,那棵樹才能永遠長在那里,雖然孤獨,卻葆有了那一身璀璨的來自天上的金黃。又有哪一種來自天上的寵遇,不會在這人世間覺得孤獨呢?”

國衛和他的家人給這株紅柳起名“長調”,分明也是希望蒙古長調能像這株紅柳一樣,把根扎得很深很深,從而煥發出永久的生命力吧。

當晚霞透過厚厚的云層散發出橘紅色的光芒,那暖暖的金色照耀著整個艾斯力金草原時,這一棵孤獨的紅柳和遠處那些莽莽蒼蒼的紅柳林都燦若云霞,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熔金落日之下,艾斯力金草原因為紅柳而變得越發雄渾凜冽、壯麗奇譎。我們徜徉在密林深處,久久不愿離去。我知道,那些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烽煙戰火早已遠去,可那強悍、勇武的英雄血性卻始終綿亙在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世代相傳。

那天,我們住在了長調歌手國衛待客的蒙古包里。

夜晚降臨,草原一片寂靜。蒙古包里人聲鼎沸,但只要掀開門簾來到曠野,便是一片闃寂。無邊的黑暗包裹著你,那樣的漆黑是沒到過草原的人無法想象的。

也就是在那天夜晚,在那片紅柳林邊,我看到了很多年沒有見過的滿天繁星。

那靜謐而深邃的星空仿佛和大地融為一體,碎銀似的星星在天幕上數不勝數,銀河般地傾瀉著、散落著。那份絢爛和輝煌讓人驚詫也讓人感動,更讓人心生虔敬。

我的內心一片澄凈。

雖然是第一次去艾斯力金草原,但我知道,這紅柳生長的地方,這星星繁密的地方,就是如我一樣在戈壁長大的孩子心中永遠的家園!

責編:張曉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