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飛雪迎春到

冬拉長了黑夜,云凝結成白雪,悄然飄下的瑞雪,落在恰卜恰掛著霓虹燈的街頭,落在瓦里關流水的草原,落在鐵蓋牛羊嚼著黃草的山坡。掛著霧凇的早晨閃耀美麗,閱盡繁華的冬天,蘊藏了深邃與厚重。在料峭的寒風里,我們期待雪花的不期而至,欣喜春天的姍姍而來。雪為冬而來,冬為春離去,輕風飛揚的雪,是春天留給季節的余白,是季節送給春天的裝飾。

夢里故鄉,“出自幽谷,遷于喬木”,湖光瀲滟,彈指間,光陰似箭,曲溝,那片土地,近在眼前,卻已遙不可及。30多年前,為了國家重點項目龍羊峽水電站的建設需要,共和縣原曲溝鄉查那、加什達、曹多隆、曲溝、哈汗土亥、合樂寺、托勒臺等17個生產隊,1968戶,12300人,在國家利益面前,心懷家國民族情,捧了一把故鄉的泥土,由汽車、手扶拖拉機、架子車和羊皮筏子拉運,甚至人背畜馱,紛紛遷出了朝夕相伴的家園,離開了世代生息繁衍的土地。

多少年過去了,我依然忘不了當年院中的那棵沙棗樹,花開樹冠,根握地下,葉觸云天。春天,那茂盛的沙棗樹枝上,長出銀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爍爍。夏天,葉子中間,是小米粒一樣的花骨朵,金黃的花蕊從花瓣間伸出來,沙棗樹開花了,淡黃色的小花綴滿枝頭,與葉子緊緊相依,一串串向下垂著,蜜蜂和蝴蝶飛來飛去,陣陣芬芳撲面而來,沙棗花米黃的色彩,讓整個院子成了一個花的世界。

不知不覺間,交錯的枝椏結滿了一串串小沙棗,綠色的棗子漸漸變紅了,葉子在秋風中開始脫落,樹上掛滿了一串串紅瑪瑙似的果實。沙棗熟了,大妹妹大弟弟爬到樹上,用長竿一打,紅通通的沙棗果“劈劈啪啪”落下來,小弟弟小妹妹們蹲下來,撿呀撿,一會兒就撿滿了竹籃,大門外的小伙伴們看到,也嘰嘰喳喳地跑進來了,一邊撿,一邊吃。我在衣服口袋里,裝滿了沙棗,拿到學校分給同學們吃,大黑板報上,田校長正用白色粉筆,書寫著我的小作文。

春節即將來臨,沙棗樹的葉子全落了,枝干越加挺拔,鵝毛大雪在夜晚呼嘯而至,織成了天幕雪簾。那是一個平靜的、明亮的清晨,山、水、樹、房屋,所有的景物都覆蓋著白雪,沙棗樹冠似與天相連,樹上堆滿了亮晶晶的雪花,宛如玉枝垂掛,“雪壓枝頭低,雖低不著泥。”雪那么耀眼,銀一樣的白,玉一樣的潤,童年的我倚墻靜立,沙棗樹的冰姿柔骨真美啊!那種清新明凈,宛如童話世界。風一吹,隨著樹枝的顫動,雪花一朵朵、一簇簇,紛紛揚揚飄落下來了,就像有生命似的,輕柔地落在我的臉上。母親在樹下掃著積雪,樹梢上沒有脫落的果實,就像點燃的火苗,我被雪造就的霧凇之美所震撼。春節就這樣在大雪后到來了,那時候奶奶還在,有奶奶的春節那么溫馨,奶奶喜歡聞五月沙棗花的芳香,我喜歡吃秋天貯存下來的沙棗果。

“白雪紛紛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風起。”住在西寧的母親認為她出生的那個村莊——鐵蓋鄉合樂寺村的菜籽油最香。為此,我和大弟踏上了去鐵蓋的路途,空曠而遼闊的塔拉臺,彰顯天地之大,人之渺小。飛鳥翱翔的天空,依然那樣蔚藍,因為連日的降雪,積雪被風卷成一團團,就像黃色的席芨灘上開出的白色花,凝結在草枝上的雪,像串串沙棗花,黃色的草尖是它的花蕊。在美麗的冰雪世界,東方藍色的河流,站成永恒的姿勢,迎接我的歸來。我在鐵蓋鄉的這些移民村中,尋找著老曲溝的蹤跡。往事尚有余溫,車窗外的道路兩旁白楊挺立,沙棗樹掩映著灰墻紅瓦的村舍,樹根深深地扎進泥土,樹枝高高地伸向藍天。

在悠揚的歌聲中,合樂寺村的廣場上,人們正在排練迎春的舞蹈,身穿藏服,腳蹬長靴,男人一側身一甩袖,像騎在駿馬上“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一聳肩一搖擺,如同雄鷹在藍天展翅飛翔。女人的舞姿曼妙婀娜,一個眼神明白彼此,一個動作了然于心,舞者們盡情地展示藏舞的風采與魅力,那是一種令人迷醉的奔放與自由,一種掙脫羈絆的歡暢與舒展。

風里傳來牧笛聲,哈汗土亥村正在演練社火,敲鑼打鼓,吹拉彈唱好不熱鬧。報兒反穿皮襖,粘著眉毛和胡須,戴著用蘿卜做成的“眼鏡”,邊走邊喊:“報兒報得好,明年柴垛高”;燈官老爺滿臉黑,頭戴烏紗帽,身著紅袍,倒騎在牛背上;啞巴頭戴爛了頂的破草帽,反穿皮襖,臉抹得黝黑,腰間系著鈴鐺;胖婆娘戴著綠頭巾,身著紅衣服,扭來扭去,邊走邊嚷;十二個漢子一條青龍,十二個漢子一條黃龍,時而盤旋,時而騰飛;兩名手持銀劍的少年,領舞著獅子;船姑娘抬著紗船,隨著音樂的節拍搖啊搖……

托勒臺村的少男少女們,踏著青春的舞步,款款走來,紅綢一落一起。雪地里,幾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在踢足球,一個男孩只穿了一件夏季的白色短袖衫,我問他:“三九天,不冷嗎?”男孩頑皮地一笑說:“青海男人嘛,能凍不能抖!”

歲月總是匆匆而逝,曾經發生的一切,宛如昨天,回想在曲溝生活的日子,經歷著再一次艱辛而幸福的洗禮。是的,回望故里,就像我們看自己過去的老照片,無論有多么羞怯扭捏,也還是我們自己。無論時光過去多久,曲溝仍是我們心中最深的惦念。那棵高峻挺拔的沙棗樹,那些歡笑,雖隨風逝去,卻也清晰地留在我們的記憶深處。一角泥屋一蓬棘草,30多年來,龍羊峽庫區移民,用熾熱的情懷,勤勞的雙手托起一個走向繁榮的新家園。

“雪壓冬云白絮飛,萬花紛謝一時稀。”藍河伸展著優美的曲線,大雪蔓延的查那山影影綽綽,羊群疾走的岸邊,是一幅靜靜的牧歸圖。目光極盡處,瓦里關山的雪脈閃亮奪目。萬籟俱寂的地方,最能讀懂自己,我在內心深處還是當年那個小丫頭,在村莊的土地上蕩秋千。古人曰:“草木之花多五出,獨雪花六出”,雪花本是六瓣花,怎會沒有花的芳心?它是天對地的浪漫穿行,是地對天的深情擁抱。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下雪了,春在雪花中走來;春來了,雪在花香中飄來。一人一心一世界,一朝一夕一風景,我喜歡雪花,潔白而輕盈,目睹白雪純凈,枝丫萌動間,心靈與天地同感戰栗,生命與萬物同時復蘇。

責編:張曉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