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之味 (下)

茶對外婆來說,就如南方人煲的湯,喝著它,日子就有滋有味了,什么山珍海味也抵不上一壺茶來的舒暢。頭痛腦熱時,喝上一碗滾燙的茶,焐著被子睡上一覺,病就好了大半。長長的夏日,日頭照的人身疲心乏,有了一壺釅釅的清茶,一切就變得美好了。曾聽外婆念叨,她當年從娘家帶來的值錢物,大多都喝了茶。那些銀簪子,銀手鐲都變成了一壺壺的茶水,沒茶的日子,外婆就會打不起精神。外婆說這是肚子里有茶蟲,想茶想的難受時,是茶蟲在鬧騰。

砂罐里茶水剛翻騰開時,清清淡淡的,漾著淺淺的清香,外婆先喝一碗放了白糖的清茶。等茶滾濃釅了,在茶水里放上用搟杖壓碎的核桃仁,調上牛奶,那味道太不一般了。核桃也不是見天能放的,畢竟在那個年代是貴重東西,家里未必常存著。再說,家里幾個弟妹像饞貓似的,什么東西能藏得住呢。

多半情形下,外婆會放幾顆紅棗,再加進去一種叫荊芥的草藥,再加一些姜粉、花椒粉、桂皮粉,或是草果粉少許,這樣滾好的茶,養胃,能抵御寒氣。對西北人來說,一年四季寒冷的日子多,這茶,就是一劑保健的良藥。

外婆在南墻根種了一大片荊芥,每年秋后,拔下來,扎成把,掛在屋檐下,用的時候就抽取上幾根。有時,無事的我會摘下那么一兩小枝,嚼著玩,有一絲甘草甜甜的味道。困難歲月里沒了別的,核桃或棗, 但這荊芥是有的,茶也斷少不了它的味道。我后來才了解道,這荊芥有驅寒、袪風的功效,傷風受寒了比感冒藥管用。

外婆雖身在大西北,大字不識一個,卻深諳茶道,這也是一個普通婦人料理生活能力的見證吧。

家鄉有一種牛奶熬制的奶皮,奶酪的一種,半月狀,色澤黃澄澄地,不過經了幾種工序后味道更鮮美,這是我們回族人家飯桌上常有的食物之一。奶皮是外婆的至愛,大多的日子里,它在瓷碟里被切成小塊棱形裝點著早餐。

如果茶水里放進去幾塊奶皮,那真是錦上添花,油花花在碗邊宛如浪花般起伏,奶皮經茶水一泡,又酥又軟,又香又甜。青海人,早飯大多是饃饃一塊、茶一碗,有了奶皮,再加上酥油、曲拉,這早飯也就豐盛了許多。

傳統上的青海人家,有客人來拜訪,將客人熱情地迎上炕,炕桌一支,一碗清茶就會急急忙忙地遞到客人手上。如果大冷的天進的門,一碗滾燙的茶在手,茶汽熱騰騰地散開,人的心也暖暖的,親戚朋友的情分又濃了幾分。

南國有嘉木,其葉有真香,謂之茶。茶出產于南國,大西北不產茶葉,但茶在西北人的生活中不可或缺。其淵源始于唐宋時興起的茶馬互市,駱駝與馬功不可沒,上千年的春夏秋冬,上千里的風霜雨雪,造就了西北人的茶情結。

我與外婆生活多年,也延續了外婆的癖好,對茶尤其喜愛。茯茶性熱,我的脾胃因了它的滋養而毛病極少。如今,家中上等的茶葉也有好幾種,待客用,自己偶爾為之。茯茶已是上不去臺面了,不禁為此嗚呼。許多東西是隨時代走的,比如失了蹤影的紅銅火盆,少有人問冿的茯茶,都退居一隅,在稠密的日月里咀嚼著世態炎涼,被人漸漸淡忘。

多年來,在西北地界掛有綠色布幌子的清真館子里,清茶都是免費供應的。自然這清茶也清的可以,淡的也可以,喝一口,比開水強不到哪兒去。如果哪一家的清茶特有味,有荊芥或草果味,那保準這一家的生意也很好。這是我的經驗之談。到了外省,這樣的茶就沒有了,一律的白開水。有的連白開水也懶得倒。未免讓人掃興。

老一輩人都把茶水叫熬(nao)茶,那是文火不急不慌熬好的茶水。在自家的炕頭上,慢條斯理的邊諞著閑話,邊熬,熬得苦巴巴的,才夠味。可是,除了家里,那樣的茶就成奢望了。我嘗過這個苦頭,昏昏欲睡中,竟然那樣地渴望一碗清茶。從此,每出一次遠門,都會帶上一小包茯茶,以解思鄉之苦,以慰思茶之勞,一口口啜入五臟六腑,通體舒泰,讓人精神煥發。

近幾年,茶被賦予了新的使命,走在大西北的街頭,想休憩片刻,尋著一個“茶”字而去,可覓得一幽靜之所。外邊的世界如蒸籠,讓人焦躁,進得里面涼風習習,柳蔭花簇,心也便落下幾分。這里備有上等的綠茶、紅茶、鐵觀音、龍井等,還有西北人愛喝的八寶茶、三炮臺,在有茶蓋有托底的蓋碗里,冰糖枸杞葡萄核桃紅棗綠的綠紅的紅惹人艷羨。清淩淩的開水注進去,茶的馨香蓬蓬勃勃,睨一眼窗外的熙熙攘攘,人生難得這等清靜的妙,一份從容,一份素靜,此乃生活中的妙趣。

在很多時候,一本書一杯茶,便能打發半天時間,茶中有乾坤,書中有悲歡離合,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簡單隨意,不覺陶然。

人到中年,嘗盡人生諸味,感知再好的茶第一口都是不盡如人意的,是苦澀的,那味蕾上的清苦,亦是生命的滋味,也是生活的原味。品嘗了茶的味道,也洞察了人生的況味,苦盡甘來,一切都有注定。就如外婆,守著紅銅火盆,將一生的光陰在一天天茶的氤氳里漫步而過。茶的味道,亦是人生的味道,外婆地下有知的話,也許也是這樣認為的。

責編:張曉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