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黃的莊稼

和煦的陽光照在院中晾曬的玉米上,發出金黃明亮、刺眼奪目的光芒,讓小院的曬場瞬間成了陽光的集聚地。每隔一會用農具攪曬一次時,因晾干程度不同而發出的聲音也會有所差異。當“沙、沙”的聲音響入耳畔時,意味著玉米也快曬干了,意味著莊稼成熟后入倉前由衷地發自內心的欣喜和躍動。這聲音里流露著崇尚陽光的明媚、向往自由的奔放、走向成熟的堅毅。這聲音從圍墻建構的農家小院傳到環境清幽的鄉村土路上,從寬闊筆直的柏油公路上傳到熙熙攘攘的街市叫賣中,把村莊收獲的喜訊熱情地對外宣示。

那些年,一出門上集市去,大家互相見了面,都會不約而同地問道,今年打了幾袋玉米?玉米的數量,是農人可以挺直腰桿、底氣十足說話的資本。沒收下多少糧食的人,羞著臉不敢高聲說話,怕讓人聽見,被人指責說懶漢今年虧了人,沒好好務莊稼。說來說去,其實,農人是用一種最真摯而樸實的方式詮釋著一個簡單樸素的道理,勞動最光榮,勞動是快樂幸福之源,勞動能成就滿滿的獲得感。

有時,我對季節的變化、莊稼的成熟滿懷好奇,為何每到秋天這個季節,莊稼就會主動傳來收獲的訊息,不知催促莊稼成熟的牽引力為何物,總想探個究竟,于是來到了一片玉米地。高過人頭頂的玉米稈像一排排站崗的官兵,注目迎接我的到來。剛掰下玉米棒不久,枯黃的玉米葉在蕭瑟的秋風中慵懶無力地揮舞著雙手。可以看出,它們在頑強的生命歷程中,將包裹在懷中的玉米棒孕育成熟后,像是分娩了一位嬰兒,被這位嬰兒汲干了全身的血液之后,現已變得精疲力竭,在九死一生中發出了最后一聲沉重的嘆息。這時,有位年邁滄桑的老伯正在地里挖玉米稈,汗水把后背的衣襟打濕了一大片,我禮貌地問好之后,便請教道,大伯,您認為這玉米是怎么變黃的?大伯認為這是一個很弱智的問題,頭也不抬,不假思索直接應聲答道:“風吹黃的唄!”他簡單干脆的話鋒直指秋風,讓我驚喜又有點不敢相信。

細細一想,是啊,是秋風吹黃了莊稼,也送走了秋天。這滿載著豐收喜慶、回蕩著勞動甘甜的秋風啊,從遼闊廣袤的蒙古高原越過一馬平川的渭水流域,從巍峨高聳的秦嶺山脈跨過風光秀美的沙河沿岸。雖然一路奔跑,它強勁的風力減弱了,攜帶的沙塵拋盡了,沒有夏風的熱烈,也沒有寒風的刺骨,但它仍在略帶瑟瑟的溫婉中傳遞出秋收的訊息。

難怪農人將莊稼成熟的催化劑歸結于秋風。是秋風給大地帶來了收獲的靈動與喜悅,它身上隱藏著的收獲密碼增添著自然的神秘與美好。

瞧,在這一片廣闊無垠的平原大地上,凡是秋風吹過的土地,都會經它的神來之筆,點綴成金燦燦、黃亮亮的色彩。小鳥立在玉米稈上,歡快吟唱著秋收的贊歌;老鼠率先從洞穴里爬出,偷啃玉米的美味和香甜;拖拉機、四輪車陸續開進田間地頭,冒出的濃煙在玉米地上空盤旋,盡情吮吸著玉米成熟的芳香和勞動的甜蜜……

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家家戶戶會用粗壯的木頭搭起堅實的玉米架,把剝好的玉米棒搭在架上、掛在鐵絲上、吊在屋檐下,金黃明亮的玉米棒成了各家富有的象征。不去比你的名車豪宅,也不必看你的腰包鼓鼓,你有沒有底氣跟我說話,先看你家玉米有沒有我家多,你家玉米吊了幾串。我想,這些收獲的玉米和所有秋天的果實一樣,都是對秋風最好的告慰和致意。

那些年,我們把新收的玉米磨成的玉米糝當成了稀罕物,誰家晚飯熬制的新玉米糝,都想去拿勺舀一碗,吃完一碗,尚覺得不過癮,還想把碗邊舔舔,那種殘留在齒頰的余香,至今思來回味尤甘。我知道,那是因為被秋風吹熟的玉米飽藏著源自于勞動本身最樸實的清香。

責編:張曉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