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德—皮雕匠人的別樣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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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德為徒弟索南公保傳授技藝。才讓吉 攝

隨著2018年“青海省工人技術明星”評選結果的揭曉,萬德和他的海北嘉福蒼皮藝文化產業有限公司躍入大眾的視野。其實在這之前萬德就帶著他的皮雕作品在青海文創界嶄露頭角了。他先后在2017首屆海北藏族自治州文化創意設計大賽上榮獲金獎;2017年9月榮獲海北州“十佳創業之星”獎; 其作品“金銀灘”腋包在 2018年大美青海旅游商品大賽上獲得銅獎;作品“盤羊箭筒”等四件作品被海北州非物質文化遺產博物館收藏;作品“祥云女包”、“四瑞箭筒”、“勝利幢圓畫”被濟南非物質遺產博物館收藏。他的作品還參加了第五屆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博覽會、全省青洽會、海北州非物質文化遺產展覽等重大活動。這些閃光的榮譽,讓萬德成了當地的名人。

“嘉福蒼”,藏語意為“雪山背后人家”。這個略顯特殊的名字其實是萬德的家族名,這個家族曾是海晏縣達玉七大部落之一,從晚清時期就以藏醫和皮藝出名。作為世代傳承的手藝,家族里很多男性精通藏醫,同時也很擅長制作皮制品。萬德的舅爺就是其中的一個。舅爺和大多數藏族漢子一樣深沉而凝重,浪漫而熾熱。醫治病人時嚴肅認真,拿起小刀做皮藝時他盡情揮灑熱情。12歲時,萬德因為一次事故在舅爺家寄宿了半年多。也正是那段時間,讓萬德和皮雕這門手藝結下了不解之緣,也為多年之后他的別樣人生埋下了伏筆。那是1974年的夏天,萬德和草原上絕大多數藏族孩子一樣外出騎馬放牧,醉心于遠處風景的他不慎從馬上摔下,摔斷了一條腿。他被送入“二二一廠”職工醫院醫治,打上石膏后就回家休養了。萬德家的經濟條件不好,還過著游牧生活,沒有固定居所。草原上漫長的冬天馬上就到了,考慮到在帳篷里萬德是沒法養好腿傷的,父母就送他去家里有炕的舅爺家寄宿。因為行動不便,開始的一段時間在舅爺家的日子甚是無聊。直到有一天,他偶然看見舅爺在做皮雕,一塊牛皮經過精心雕刻、塑形就變成了平常家用的馬具和家用品,萬德覺得非常神奇。以后舅爺每次做皮藝,他都在旁邊認真地觀看。舅爺的兒子是一名藏醫,他對皮藝完全不感興趣。舅爺看到萬德渴望的眼神,決定教他這門手藝。一開始,只是讓他做一些瑣碎的事情,后來舅爺會給一點邊角料讓他來練習,學著舅爺的手法用麝牙對已經在牛皮上割好的圖案進行壓擦,小動物和花草就成型了,再用植物染料著色,一件小小的皮制品就完成了。后來他能獨立完成割線、壓擦、縫制等工序。

在舅爺家度過了充實的八個月之后,萬德要回自己家了。臨走時,舅爺送給萬德一些皮料和雕刻工具,囑咐他回家好好練習。可是回家后的萬德要學習還要分擔家務,這些工具就被丟棄在房子角落。做手工皮藝成為萬德童年一個暫時的興趣愛好,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帶給他驚喜和快樂的這件事。

萬德的人生總是和“意外”這個詞牽纏。2004年,也就是萬德42歲時,又一次意外讓他一瞬間從別人羨慕的成功男人變成了癱瘓在床的殘疾人。誰也想不到,一臺小小的膽囊切除手術會因為麻醉事故而致人癱瘓。萬德無法接受這種小概率事件偏偏發生在自己身上。他無法面對這殘酷的事實,但復健還是要做的。在組織安排下,他去北京301醫院進行手術,術后去中國康復中心繼續康復訓練。他每天去康復中心鍛煉,身體狀況慢慢有了起色,后來能自己坐起來了,再后來能站起來了,但是他的一條腿沒有恢復好,行動依然不便。2007年,萬德咨詢專家是否有完全康復的希望,答復是能恢復到現在這種狀態已經非常好了,最佳康復期的三年也過去了,之后幾乎沒有完全康復的希望。經過再三思考后,萬德回家向單位說明了情況,他深知州上財政狀況不是很好,組織的關懷和溫暖已經切身體會到了,他不想再繼續拖累組織,遂主動提出放棄進一步治療和康復。

康復的三年間,他的情緒平復了不少,但回家后萬德還是看不清自己未來的路。在中國康復中心的那段日子,他見到了太多和自己同樣遭遇的人。有特別沮喪的人,從此一蹶不振。也有異常堅強的人,逐漸接受自己變成了殘疾人這個事實,用積極的心態迎接未來,只要活著,生活還是要繼續的,為什么不讓自己過得更好一些呢?

萬德意識到人的精神最重要,精神倒下了比身體倒下還可怕。他告誡自己:一定要調整好心態。殘疾的軀體雖已無法改變,但他能讓自己的心理更健全,能身體力行地做出屬于自己的事業。他開始認真考慮未來,考慮怎么才能過得更好。他不想依靠打牌玩樂來消磨時間,他想做真正讓自己開心的事,有意義的事。這時,有個強烈的想法涌上他的心頭,小時候喜歡過的手工皮藝或許是自己最好的選擇。就這樣,時隔34年后,萬德和傳統藏族手工皮藝再次相遇,這次,不是短暫的重逢,而是長久的陪伴。

不是單純的皮制品手藝,而要形成現代化的皮雕藝術。萬德的腦海中,慢慢描繪出了巨大的藍圖。既然決定要做,就要做到極致。傳統的皮藝比較粗糙,不符合這個時代的審美需要,也無法迎合市場需求。這方面需要改進。他不滿足于之前單調的刻法,也不想局限于和時代不符的馬具。現代化是重點,個性化是亮點,民族特色是焦點,用新的手法詮釋傳統技藝,他要做的是這樣的皮雕作品。他深知之前的知識完全不夠用,便開始自學。皮雕作品要想走出去,那么少數民族文化特色就是最大的優勢,但從小生長在“二二一廠”的萬德其實不懂藏文,對藏族傳統文化也是知之甚少。為了更好地了解掌握自己的民族文化,他開始系統地學習藏文、藏文化,每天早上兩個小時、晚上兩個小時,一開始學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知識太多了,他晚上常常會超過給自己定的兩個小時的學習計劃。白天的他更忙,對任何作品來說,設計最重要,不會設計的話,作品就沒有靈魂。他想要的現代化只能通過電腦實現了,47歲的萬德從電腦基礎操作學起,再到繪制圖案。對學生來說都不簡單的photoshop,沒有人指導的他居然通過網頁上的教程學會了。然后通過互聯網他又學習了油畫、水彩畫等西洋畫法。他也看了一些西洋皮雕工藝的做法。學習的日子辛苦又充實,他總覺得每天的時間不夠用。尤其是熟練掌握電腦操作后他覺得局限性更小了,想看的、想學的東西,都可以通過互聯網獲得。

就這樣,萬德正式開始了藏式皮雕作品的創作。符合小眾的輕奢品定位,皮料是從青海送到廣東加工成植鞣革。植鞣革是頭層牛皮的一個種類,伸縮性小,吸水易變軟,可塑性強,易整形,親膚性強,最適合做皮雕工藝品,很多國際奢侈品牌包的用料都是植鞣革。上好的材料意味著它的成本不菲,一張牦牛皮的加工費是2800元,公牛皮則要近5000元。皮料到手后,經過四五十道純手工工序才能完成一件作品,工時長達15天左右。曾有老板提出投資計劃,要求對他設計的皮包進行批量化生產,還要把內層皮料改為便宜的皮革。這樣一來,“嘉福蒼”不僅失去了純手工制作的承諾還打破了小眾、個性化的定位,萬德斷然拒絕。因為他始終記得制作初期,一件作品參加社區比賽獲得一等獎時的那份感動。他親手制作的皮雕作品能被別人欣賞,讓他覺得一切努力都沒有白費,自己的人生價值也從中得以實現。

現在,萬德不僅專注在公司和作品上,他考慮到了更深層面的東西。我們擁有豐富的原料、鮮明的民族色彩和精湛的手工藝,那是什么制約了我們的發展?皮料需要送去廣東加工、制作工具要從日本進口,技術的局限導致了產品居高不下的成本。在品牌價值得到認可之前,相對高昂的售價注定了產品缺乏市場競爭力。歸根結底,我們缺少的是人才,培養人應當是當下的重中之重。萬德積極配合政府的精準扶貧政策,對基層有天賦、有興趣、有基礎的人進行教授。他不僅物色到了家族的傳承人,還收了三名徒弟。他希望能從特色農牧業中發展出新的產業,能由他自己完成從皮料加工到宣傳、銷售的整個流程。

相信不久后的一天,能如萬德所說的那樣,外地游客來青海旅游,必須“打卡”的熱門地點是青海皮雕工藝街,皮雕會成為代表青海的特色產品走出青海,走向世界。

責編:張曉宏